探索中、西、马三“学”的综合创新之道——访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方克立
方克立,男,1938年生,湖南湘潭人。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哲学史学会名誉会长。长期从事中国哲学和文化方面的教学与研究工作,1988年获“国家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称号。曾任南开大学研究生院副院长、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院长、国际中国哲学会(ISCP)会长、中国哲学史学会会长。主要著作有《中国哲学史上的知行观》、《现代新儒学与中国现代化》、《方克立文集》等,主编《中国文化概论》、《中国哲学与辩证唯物主义》、《中国哲学大辞典》、《湘学史》等。
从古今中西之争到中、西、马“三流合一”
(采访者简称▲,下同):
●(被采访者简称●,下同):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以前,我教学与研究工作的重点是中国古代哲学,自从接受了现代新儒学思潮研究的任务后,重心转到中国现当代哲学和思想文化方面来了。到底怎样给现代新儒学定位?我认为必须把它放到中国现代三大思潮对立互动的格局中来考察,即在“五四”以来的自由主义、保守主义和马克思主义“三分”的思想格局中,它处于什么地位,明确了研究对象才能决定我们的研究立场。三大思潮的对峙和分歧在于对中国社会和中国文化向何处去的看法不同,集中表现为对中、西、马三“学”即三种文化资源的态度不同。现代新儒学是中国现当代文化保守主义的主要代表,对它进行研究可能有三种态度:自由主义西化派把它看作是与现代化完全逆向的一种精神力量,基本上是持批判和否定的态度;文化保守派学者自然十分欣赏甚至高度认同它的基本观点;中国的马克思主义派学者赞赏它反对全盘西化、维护民族文化主体性的立场,但却不能同意它对历史、文化的唯心主义解释,也不赞成走所谓“儒家资本主义”道路。我们的理论立场决定了不能取前两种态度,而是只能持马克思主义的分析态度和有扬有弃的态度,“同情地理解、客观地评价、批判地超越”的态度。在你提到的1990年的那次谈话中,我也是从中国现代三大思潮对立互动的角度,来总结上个世纪发生的几次文化论争,认为自由主义的“全盘西化”派、保守主义的“复兴儒学”派和马克思主义的“综合创新”派,“是80年代文化讨论中三个最主要的思想派别,它们之间的对立斗争和统一关系,仍然没有超出‘五四’时期业已形成的思想格局,是70年来的文化论争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的继续和延伸”[1]。也是在这次谈话中,我把综合创新文化观概括为“古为今用,洋为中用,批判继承,综合创新”四句话,来表明中国的马克思主义派对待古今中外文明成果的基本态度,既不走“全盘西化”和“回归传统”两条极端路线,也不取“中体西用”或“西体中用”的折中态度,而是从中国有几千年文明传统的国情出发,从中国必须适应世界现代化潮流的大势出发,主张对中国传统文化和外来文化,都要采取分析的态度,取其精华,弃其糟粕,有选择地批判继承和吸收,在综合古今中外文化之长的基础上创造中国的新文化。我认为这种文化方针用
那么后来为什么又要提出“马学为魂,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三流合一,综合创新”的新概括呢?这是因为中国现当代文化面对的基本问题是如何处理中、西、马的关系问题,对这个问题的不同回答决定着中国文化的不同走向。“全盘西化”、“复兴儒学”、“中体西用”、“西体中用”等文化主张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都不考虑或者有意忽略马克思主义这个维度,在他们看来马克思主义只是一种“西学”,并没有独立存在的意义,因此只需要对古今中西之争作出回答,而对“五四”后马克思主义已成为中国现当代文化中不可缺少的一个组成部分,实际上已成为决定20世纪中国文化走向之“主潮”的事实视而不见,以为只要这么一“忽略”它就不存在了,就可以按照他们的愿望要么搞“全盘西化”要么搞“全盘儒化”了。显然这是一种鸵鸟政策,是一种回避现实的态度。因此,全面阐明马克思主义的“综合创新”文化观,除了要回答古今中西关系问题之外,还必须正面回答中、西、马的关系问题,说明中、西、马三“学”在中国的社会主义新文化建设中各处于什么地位,分别作出了什么贡献,它们又是如何有机地整合在一起而发挥综合创新功能的。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不能不提到张申府、张岱年等前辈学者的贡献。他们在上个世纪30年代就提出了以辩证唯物论为基础和主导的中、西、马“三流合一”说,认为“今后哲学之一个新路,当是将唯物、理想、解析,综合于一”,“实际上乃是以唯物论为基础而吸收理想与解析,以建立一种广大深微的唯物论”。
文化体用论思维方式的中国特色及其局限性
▲:您说到了文化的体用问题,这确实是一种极具中国特色的文化理论,我还没有听说过别的国家和民族在现代化过程中有中国这么长久而激烈的中西体用之争。文化体用论的思维方式富有民族特色,但是也存在不少问题,您在1987年就提出要超越中西对立、体用二元的思维模式,近年来又提出要用“魂、体、用”三元模式来解决中、西、马的关系问题,显然您的这些思考都是与中国文化的现实发展道路问题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也涉及传统思维方式的现代转型问题。请您就这个问题给我们介绍一些有关历史情况和研究进展的情况。
●:“体”与“用”是中国哲学的一对重要范畴。有体有用、体用统一(体用一源、体用一如、体用不二、体用相即)是中国哲学的基本观念,大多数哲学家都反对“体用殊绝”即割裂体用的形而上学观点。体用范畴的主要含义有二:一是指本体(主体、实体)及其作用、功能、属性的关系,二是指本体(本质)与现象的关系。二者的区别往往表现为“器体道用”与“道体器用”之异,因此在论及具体问题时必须明确界定“体用”的含义,否则很容易混淆概念。中国古代学者在用体用范畴来说明文化问题时,通常都是在第二种含义即“道体器用”的意义上来讲的,比如宋代的胡瑗说:“君臣父子,仁义礼乐,历世不可变者,其体也;举而措之天下,能润泽斯民,归于皇极者,其用也。”(《宋元学案·安定学案》)在这里,“体”是指不变的精神指导原则,“用”是指原则的具体应用。中国古代早就有“内体”与“外用”对举的提法,“明道存心以为体,经世宰物以为用”,以后即尝以“体”为内学,以“用”为外学;以“体”治心,以“用”治事,二者相结合就是所谓“内圣外王之道”。这可以说是中国传统文化体用观的本义。清末的“中体西用”论者继承了传统文化体用观的这种含义,以中国封建社会的基本制度、纲常名教为不变之“体”,以西方的科学技术为应世之“用”,以“中学为内学,西学为外学;中学治身心,西学应世事”(张之洞《劝学篇》)。但是“中体西用”论对传统文化体用观又有一个重要的偏离,那就是割裂了文化之“体”与“用”的统一。传统文化体用观是在一种文化内部区分体用、内外之学,现在变成了在两种(中、西)文化之间讲体用关系。在“中体西用”的公式中,似乎是中学有体而无用,西学有用而无体,而事实上正如严复所说的:“中学有中学之体用,西学有西学之体用”,他认为主张“中体西用”就如同讲“牛体马用”一样不通和可笑。上个世纪80年代李泽厚提出“西体中用”论来与“中体西用”论唱对台戏,他一反以精神指导原则为“体”、以原则之具体应用为“用”的传统文化体用观,认为“体是社会存在的本体,即生产方式、生活方式”。他讲的“西体”显然已不是指“西学”,而是已经回到体用范畴的第一种含义即“器体道用”的体用观,与冯友兰讲“用机器、兴实业等是体,社会之别方面底改革是用”(《新事论》)的观点相似,而这正是贺麟所批评的“体用颠倒说”。“西体中用”论与“中体西用”论连所使用的“体用”范畴的含义都不同,因此这场“对台戏”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唱起来,只是在概念、命题上刺激性地相对立而已。
中国现代哲学家中,除了
以马克思主义与中华文化精华相结合为终生职志
▲:听您这么一说,文化体用问题还真是相当复杂,如果对基本概念的理解都不同,你讲你的,我讲我的,不是在同一个层面上讨论问题,也集中不到共同的主题上来,那么能在多大程度上解决问题还真不好说哩。您的意思很明确,无论是古今中西之争,还是中、西、马“三流合一”,都是为了解决“古学”与“今学”、“中学”与“西学”,或者中、西、马三“学”的关系问题,因此讨论不应该离开这个主题。社会主义新文化建设必须处理好中、西、马的关系,其中的关键和核心又是马克思主义与中国文化的关系,在这个问题上思想界的认识分歧还是相当大的,有些人总是有意无意地把二者对立起来,您和张岱年等先生则多年来都强调二者相结合的必要性和可能性。您为什么特别重视这个问题?在理论上讲清楚这个问题对中国的新文化建设有什么意义?
●:你的问题提得很好,马克思主义与中国文化的关系确实是社会主义新文化建设的核心和关键问题。确立马克思主义的指导思想地位保证了中国新文化的社会主义方向,使它能够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先进文化;确立中国文化作为创造主体和接受主体的地位保证了其民族生命的历史连续性,在与外来文化的交流中不丧失独立性和主体性,因此二者都很重要,都要坚持,缺一不可,而且二者是完全可以有机地结合在一起的。马克思主义与中华文化精华相结合所产生的正面效应,我们在现实生活中随时都可以感受到,从干部群众中涌现出来的爱岗敬业模范和道德模范,每年评选出来的“感动中国人物”,举办奥运、世博和面对严重自然灾害所产生的巨大的民族凝聚力,到党中央提出的以人为本、关注民生,“以德治国”与“依法治国”相结合,“八荣八耻”的社会主义荣辱观,建设和谐社会与和谐世界的方针,等等,无不是马克思主义与中华文化精华、民族精神与时代精神相结合的产物。自觉地用马克思主义来指导科学研究,发展我国的现代科学技术和繁荣哲学社会科学,也取得了许多令世人瞩目的成就。钱学森、张岱年等前辈学者就是最好的典范和表率。比如
我在青年时代就接受了马克思主义哲学世界观和方法论的教育,深为服膺,以后从事的又是中国哲学和文化方面的教学研究工作,可以说,如何把马克思主义的革命和科学精神与中国哲学和文化精华相结合是我的终生职志。我写的东西都是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我也是这样教育自己的学生的。上个世纪90年代,我按照教育部的要求,在
能不能把马克思主义与中国文化之间的关系简单地说成是一种体用关系呢?从字面上看,在“古为今用”的意义上可以说当代先进文化马克思主义是“体”,中国传统文化是“用”;在“洋为中用”的意义上也可以说中国文化是“体”,被接受的外来文化马克思主义是“用”。如果这种孤立的、单义的“马体中用”和“中体马用”命题都能成立的话,那么就难免重蹈“道体器用”与“器体道用”“相为体用”之覆辙,更加放大了传统体用思维方式灵活多义的负面效应,对揭示问题的实质并没有好处。所以我认为,马克思主义与中国文化之间主要是一种相需关系,而不是体用关系,“古为今用”、“洋为中用”也可以从相需的意义上来理解。
“马魂、中体、西用”论产生的历史必然性
▲:您提出的“创造主体”、“接受主体”都是指中国文化,不同
●:你讲得很有道理,为了回应“全盘西化”、“复兴儒学”、“中体西用”、“西体中用”等文化主张,“马魂、中体、西用”论的提出确实是有历史必然性的,它是马克思主义综合创新文化观的深化,在多元综合中需要对中、西、马三“学”的地位和关系作出明确的回答。早在20世纪30年代,张申府、
我是2006年4月在给纪念
我非常赞
“魂、体、用”三元模式成立的根据和适用范围
▲:
●:“马魂、中体、西用”论还是按照中国人的思维习惯,以体用模式为基础加以变通发展而提出来的。这种表述的精神是马克思主义的,在形式上仍保留了中国特色,在文化讨论中能够与“中体西用”、“西体中用”等观点在同一个话语平台上对话。长期以来中国人“恒言有体有用”(孙中山语),这种思维方式的特点是强调“体用一源,显微无间”,即强调本体与现象的统一;用来解释文化现象时也是强调“明道存心”的内圣之学与“经世宰物”的外王之学的统一,形而上之“道”与形而下之“器”的统一。“中体西用”论和“西体中用”论都是用体用模式来讲中西文化关系,但都有割裂体用的倾向。“五四”后碰到的问题更复杂了,不仅要面对古今中西问题,而且要解决中、西、马三“学”的关系问题,要努力使三“学”统一、整合起来,而不是互相割裂。这里有一点很重要,就是我们面对的并不是互不相干、互相外在的三“学”,实际上我们要解决的是同一个文化系统中多种文化成分、文化资源的关系问题。“马学”和“西学”如果没有被中国文化所认知和接受,完全是外在的东西,那么它们再高明、再有用,也不可能成为我们的资源,在中国的新文化建设中起到任何作用。它们只有被主体文化所认知、所接受,才能在主体文化的综合创新中起到这样或那样的作用。运用体用思维可以促成多元文化的统一,比如将形而上之“道”与形而下之“器”统一起来。我国明清之际的哲学家王船山说:“道器无易体。”又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统之乎一形。”(《周易外传·卷五》)他还解释说:“物之体则是形。”(《读四书大全说》卷二)我从古代先哲“道器同体”的论述中得到了启发:中国文化不就是统一“马魂”(形而上之“道”)和“西用”(形而下之“器”)的那个“形”、那个“物之体”吗?显然这里讲的“形”和“物之体”都是在主体、载体的意义上来讲的,与作为形而上之“道”的那个“体”含义不同,那个“体”我们已经用“魂”这个概念来表示了。概念上的这一变通使用,把主体性之“体”与主导性之“体”区分开来,恰恰是将体用范畴的两种含义在“魂、体、用”三元模式中有机地结合起来了。
“道器无易体”,“统之乎一形”,于是就形成了“魂”(道)、“体”(形)、“用”(器)三维格局,这并不是哲学家的主观想象,而是客观现实情况的真实反映。世界上的事物、现象并不都是一分为二、两极对立的,也存在着大量一分为三、以中和之道来包容两极的情况。
关于“魂、体、用”三元模式的现实模型和它的普遍适用性问题,以及它的解释效力问题,我认为这是哲学世界观和方法论上的一个大课题,需要专门下工夫去做。在这方面我还只做了一点初步的探索,不敢泛泛而论,这里试举两例。比如孔子讲“人而不仁如礼何”,他的学生有子讲“礼之用和为贵”,我在一篇文章中认为这是一个“以仁为魂,以礼为体,以和为用”的文化价值体系[9]。因为“礼”是维护封建宗法等级秩序的一整套社会制度、伦常规范和道德原则,它的作用是协调人际关系以达到“和”即社会和谐稳定的目的,而其更深层的核心价值观念则是“仁”。把“仁”、“礼”、“和”三者的“魂”、“体”、“用”关系揭示出来,有助于准确把握中国儒家文化的本质。我想举的另一个例子是,有一个在我院做博士后的青年科研人员,他正在写一部四卷本的《中医哲学史》,经过研究后他得出结论:中医哲学与儒、释、道三教的关系都很密切,但三教对其理论基础产生的作用和影响是不同的,如果说先秦两汉时期还是以道学、道家、道教为主的话,那么魏晋至金元时期则形成了“以儒为魂,以道为体,以释为用”的“三教合一”的中医哲学理论体系。他也认同我讲的“马魂、中体、西用”的观点,认为中医哲学今后的发展要走从儒、释、道“三教合一”到中、西、马“三流合一”之路,即以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科学世界观和方法论为指导,以传统中医哲学为根基,以有着数千年历史积淀的中华医道为中华民族医药卫生事业传承和创新发展的主体,而以西方以及世界各民族生命科学和医疗实践的丰富资源为有选择地学习、借鉴的对象。我给他的大著第一卷写了一个“序”,谈了我对这个问题的粗浅看法,肯定和支持他的研究方向[10]。以上两例都是对“魂、体、用”三元模式的具体应用,我相信它的适用范围和解释效力通过研究还会不断扩大。
我们要慎言体用,但不必讳言体用
▲:近代以来中西文化体用之争一直没有停止过,许多争论都是由于对体用范畴的歧解所造成的,这说明传统体用论的思维方式存在着明显的缺陷,给后人造成了许多麻烦,我们为什么不彻底抛弃这种思维方式,采取更加科学的和现代的理论表达形式呢?
●:许多人都提出过这个问题,有的还提得相当尖锐,认为现代中国人必须摆脱“体用困境”,甚至称其为“体用陷阱”。所谓“困境”和“陷阱”,大概主要就是指由于体用范畴的多义性所造成的概念含义混淆的情况,“道体器用”与“器体道用”并存的情况。这个问题是确实存在的,但并非不可摆脱的困境,更不是人为的“陷阱”,它说明中国传统思维方式确实有一个需要现代转型的问题。我们今天应该怎样对待传统体用论的思维方式呢?我曾经发表过一个意见:我们要慎言体用,但不必讳言体用[11]。因为用体用范畴来讨论文化问题并不是我们愿意不愿意的事情,而是我们的先辈已经就中西文化体用问题讨论了一百多年,对“内体”、“外用”之学甚至已经议论了一两千年,我们不可能对前人的看法完全不予理睬,不作任何得失评价,也不可能撇开他们讨论的问题,完全用另外一套概念来讲现代的文化理论。中国的马克思主义者不能离开中国文化的具体环境来探讨如何坚持和发展马克思主义的问题,对传统体用论的思维方式也是这样。科学的态度应该是用唯物辩证法的理论和方法,认真分析体用范畴的由来、多重含义及其相互关系、长期为中国人所习用的原因,以及围绕着它所展开的哲学论争,肯定其中所包含的强调本体与现象的统一、力图“从现象的外在性深入到实体”[12]等合理因素,防止由于灵活多义所造成的概念混淆等缺陷,使这种极具中国特色的理论思维方式能够通过扬弃、改造、补充、更新而获得新的生命活力。
我们知道,
20世纪80年代,我写过一篇关于中国哲学中的体用范畴的文章,对它的由来、含义及其在中国古代和近现代哲学发展中的重要作用进行了初步的探讨,指出体用范畴产生和发展的根源在于社会实践,有体有用、体用统一是对客观世界的某种真实关系,即实体与作用(属性)、本质与现象的关系的反映,它被用来说明广泛的事物、现象,包括哲学本体论和认识论中的一些深层次问题,甚至具有用来组织学说体系的重要的方法论意义。对于在中国哲学发展中有如此重要地位、被古今许多第一流哲学家所重视和广泛使用的体用范畴,我们决不能简单抛弃了事,而是应该“用马克思主义的观点和方法,加强对它的研究,区分历史遗产中的精华和糟粕,批判地继承其中包含真理性的部分,把它熔铸到唯物辩证法的科学体系中去”[17]。通过对近代以来的中西体用之争和中、西、马三“学”关系的进一步研究,以及对哲学家们解决中国现代化问题的思维方式的考察,我更加意识到对传统体用思维不能简单弃之不用,而是要以求实的态度、科学的方法予以澄清、改造、变通和发展更新。首先,需要厘清体用范畴的两重主要含义,把“器体道用”之“体”与“道体器用”之“体”、主体论之“体”与体用论之“体”、主体性之“体”与主导性之“体”区分开来,最好能用两个概念来表示,如果在概念上区分不开来,也要把不同的含义讲清楚。其次,体用二元模式只能有条件地说明一定的事物、现象和关系,而不能说明世界上所有复杂多样的情况,因此不能把它僵固化,套用体用二元模式来解决一切问题;要允许对“魂、体、用”三元模式和其他多元“兼和”模式进行探索,以丰富唯物辩证法的内容。这些看法如果在理的话,那么“马魂、中体、西用”论的成立在思想方法上就没有什么大障碍了。
170年来中国的志士仁人念兹在兹的一直是中国向何处去、中国文化向何处去的问题,直到今天也是这样。对这个问题的不同回答往往以中西体用之争的形式表现出来,因此我们也要有自己的明确回答,以回应“全盘西化”、“复兴儒学”、“中体西用”、“西体中用”等主张,“马魂、中体、西用”就是我们对这个问题的明确回答。其实在我们党的文献中曾一再就此问题作出过回答,比如1986年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指导方针的决议》就指出,我们要建设的是一种“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的,批判继承历史传统而又充分体现时代精神的,立足本国而又面向世界的”高度发达的社会主义新文化。它既阐明了这种文化的性质和指导思想,又回答了古今中西问题,可以说它的基本精神就是“马魂、中体、西用”。这个结论看似简单,但却是总结一百多年来中西体用之争和中、西、马关系的正解,其正确性在与其他各种文化主张的比较中就可以看到,并且已在历史实践中不断得到证明和将继续得到证明。
(来源:马克思主义研究网.录入编辑:乾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