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昌盛】从内在意识到超越世界之途
在现代科学前沿(尤其是在微观世界领域和宇宙学领域),研究对象领域越来越远离我们宏观世界,我们原先的直观经验和思维模式不再适用新的科学探索。一方面,用抽象的数学语言表述的现在科学理论,是科学家们主观的数学构造物,其中很多表达式和符号并没有直观和明确的物理意义,即使对于科学家们,科学也不再是可以完全理解的了。但是,另一方面,这样的抽象数学公式却可以对微观和宇观的世界现象具有系统性的、强大的解释和预测的功能,具有严格的“客观性”。这种理论构造的主观性和其解释能力的客观性之间的巨大张力,使得科学处于一种迷雾之中,早先对科学的朴素的观念不再能说明科学到底是什么。对我们而言科学如何才能能不成为一种难以理解的“奇迹”?这是哲学需要回答的问题。这个问题相关于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意识如何借助于科学理论而通达于超越于意识本身的世界?本文试图借助于现象学的意向性理论来尝试回答这个问题。
一、问题的提出
科学如何获得成功?它的本质机制和先验根据是什么?或者借用康德式的提问方式表述,科学(尤其是精密自然科学)何以可能?这些等问题无疑是科学哲学的最具根本性和源初性的问题。但是,在传统的分析的科学哲学中,并没有涉及这些问题,或者说把这些问题当作形而上学问题而放弃了。如果把科学仅仅理解为科学共同体的理论约定或解释和控制世界的有用工具,那固然使得科学何以可能的问题被简单化处理,让我们暂时摆脱这种理论的困境,但却并未从根本上增进我们对科学的本质的理解。如果对科学的哲学反思仅限于此,那么对我们的思想来说,科学永远是个“奇迹”(普特南语)。
如果当代的哲学家们还承认这些问题有意义,那么现象学的科学哲学无疑是很有希望的研究路径。这是因为,科学认识如何可能的问题,是以对人和世界之间的内在关系的深入揭示为前提的,而现象学,尤其是作为其基础的意向性理论,则对人和世界的关系问题提供了极赋启发性的洞见。借助于现象学的意向性理论,可以期望为科学何以可能的问题,为科学的本质的问题,提供了根本性的指引性线索。
也许有人会质疑说,现象学方法和理论用于研究人文社会科学和艺术等领域有其独特的优越性和,而对于自然科学,尤其是精密自然科学,现象学理论和的描分析方法有用武之地吗?这种误解显然是来源对了作为哲学的现象学研究和具体的自然科学研究各自的研究领域和目标的混淆:认为对科学的现象学研究就是用现象学代替科学研究而去研究自然现象,提出科学理论。这既是对哲学本身的误解,更是对现象学的误解。
事实上,科学和现象学的研究领域、方法和研究的目标存在巨大差异:自然科学研究的是自然现象的领域,它是一种经验实证研究,目的在于获得能够解释和预言经验现象的理论,而现象学的科学哲学研究则是以科学研究活动和过程为研究对象,通过现象学的直观,揭示认识的先验根据和本质机制;对科学研究的现象学研究不能代替科学研究的具体实践,而科学研究也不能代替对它本身的现象学反思。虽然科学研究的对象领域是远离直观,缺乏明见性的,但科学认识的实践本身,尤其是作为意向意识行为的理论构成是具有明见性、可以对之进行意向性分析的。更为重要的是,科学理论是对应的意向构成行为的相关项,它的意义来源于这种构成行为,其本质特性由构成行为的样式和机制所规定。因此,现象学的意向性分析不仅可以用于科学哲学研究,并且是揭示科学的先验根据和本质的根本途径。如果把科学理论和它的意向构成割裂开来,它就会成为抽象的、不可理解的对象,也不可能揭示其意义来源和本质特性。
当我们以意向性分析来研究科学如何可能的问题时,我们已经预设了科学是可能的,或者说我们已经肯定了科学的成功。那么,科学在何种意义上是成功的?首先,传统的科学观念认为,科学揭示了自然的真理;而自然科学的发展和科学哲学的研究表明,这种朴素的科学观念已经破产了。那么科学和技术在现代社会的成功意味着什么呢?科学仅仅是一种实用的理论工具?那么为什么近现代科学获得了成功,而其它类型的知识和信念却毫无起色?实在论和反实在论的争论表明,以往简单地把科学看成客观真理或主观设定的做法并不能为我们真正理解科学提供什么真知灼见。
其次,从现象学的角度看,科学不能简单地归结为真理,但现象学的先验的逻辑和此在的生存论的本质结构已经预先支配着这种认识过程,因此,它也不完全是经验性的主观约定。它作为一种特殊的去蔽方式,可以通过理论和技术手段使得存在者以前所未有的多种样式显现或在场。可以说,科学是一种奇特的认识方式,它不是静观事物,而是自发地去触碰超越的存在者领域,从而使某些远离直观、对我们而言完全陌生的现象为我们呈现出来,从而使得超越的世界越来越多地进入到我们的明见性视野中。悬置对科学的预先设定的肯定的和否定的信念,我们就会发现,科学是一种强大的为世界去蔽的方式,尽管这种去蔽方式是排它的和单一的。因此,作为呈现陌生经验和使从存在者在场的特殊方式的角度而言,改变了意义的“科学”是成功的:它不只是一种可能性,而是一种现实的存在。
在此前提下,我们可以合法地问科学何以可能的问题。具体而言,科学(尤其是精密自然科学)如何可能的问题可以分为两个子问题:科学依据什么而可能?这是科学的先验根据问题。2科学如何可能?这是项关于科学认识的本质机制的问题。下文中将分别根据对科学认识中的意向性问题和科学理论的意向构成问题的讨论来回答这两个问题。
二、科学认识中的意向性关系
胡塞尔的意向性理论把原来相互外在的主客体变为内在的意向性关系的两端,这就为哲学重新理解人和世界的关系开辟了的全新的途径。后来现象学家们虽然以种种方式改变或发展了胡塞尔现象学,但意向性却始终是贯穿起整个现象学洪流的内在线索。而对于主体如何认识世界的问题来说,意向性理论更是一个关键性的线索。
在现象学中,意向性有多重的含义。自胡塞尔开始,不同的现象学家们从不同的层面和视角对意向性理论作了拓展和深化研究。应该说,这些不同的意向性理论使得意向性的丰富内涵得以更为全面的解释。而在科学认识过程中,这些不同的意向性都会体现出来。
就胡塞尔现象学而言,意向性的在其前后期哲学中也经历了一系列的演变:1、在《逻辑研究》阶段,意向性意味着客体化的意识行为总是相关于意义而指向对象。这种指向是通过意向立意激活体验内容而使意义成为意向相关项,借助于意义,意向性为指向外在的对象。从这里可以看出,客体化的意向是朝向对象,而设定的客体化意向则朝向外在的世界。一方面可以说,主体的意识突破了近代认识论哲学中封闭的意识世界而向外部世界开放,另一方面可以说世界不是康德意义上的自在存在,而是向主体开放的世界。二者的这种交遇是一种意向性的内在相关,不是先有主客体而由意向性关系,而是意向性关系使得主客体交遇得以可能。在此阶段,意义是内在于意识的,而对象则是外在于意识、超越于意识的;尽管意向行为指向对象,但必须借助于意义才能实现。在这种意向性模式中,意义是直观地被给予的还是意向立义赋予的,并没有得到清楚的阐述;而体验的内容和意向性的形式的二元对立俨然是主客关系的再现。因此,这里的意向性关系仍然具有外在性。当论及外在对象时,意向性意味着开放性和超越性。2、在《观念》Ⅰ阶段,当胡塞尔现象学实现向先验论现象学转变之后,意向性和构成概念关联了起来,意向性体现在意义或对象的构成行为中,或者说意向性是以意向构成的形式是先出来的。这样,对象作为意向构成物,不再是仅仅被意向行为所指向的外在对象,而是作为其产物,与之内在相关。但是,这种意向构成过程仍然留有一些立义形式与体验内容的二元模式的痕迹。3、到了《形势与先验的逻辑》和《经验与判断》,意向构成的原则被推广到意识生活的各个层面:从内在时间意识的构成到谓词经验、再到普遍性意识经验的构成,即使是最原初给予的意识之流也带有“被动的主动性”。这样,意向性的形式与内容的二元关系得以最后消除,同时意识生活得到彻底的内在化。这个阶段的意向性关系就是意向构成和被构成者之间的关系。这种彻底地内在化的意向性克服了早期意向性理论的二元论色彩,但同时也理论导致意识和世界之间的界限的彻底取消,世界被内在化于意识生活。
这种以取消外部世界的独立性来克服朱克之间的裂隙的先验论现象学,除了自身面临的唯我论的困扰之外,是与科学认识和我们的生活经验不相符的:我们的认知固然是意向构成的产物,但是人与世界的关系不仅仅是理论认识关系,而且还有存在论关系,还有实践层面的关系,还有存在论层面的关系;即使对于认识而言,意向构成也不仅仅是一种内在的意识生活,而是建立了一种自我意识和超越对象的内在关联。
正是出于对胡塞尔的这种先验论的解决方案的不满,海德格尔和梅洛庞蒂等人对现象学作了他们各自的发挥和发展。就海德格尔而言,不是通过胡塞尔式的先验唯心论,而是通过此在的基础存在论揭示此在“在世界中存在”的本质性结构,这就使得此在和世界不仅仅具有认知层面的意向性关系,而是使它们成为在存在论上内在关联着的整体,并且后者是前者之所以可能的存在论根据。也就是说,认识论上的意向性结构必须要奠基于此在的在世存在的生存论结构之上,因为后者才是人和世界的最为本源的关系结构。梅洛庞蒂则认为通过知觉所确立的主体和世界的身体性的意向性关系才是最为本源的关系结构,因为它是比人和世界的意识或物质的关系更为基础,后者奠基于它之上。
这两位现象学家的理论把意向性关系由意识层面拓展到了基础存在论层面和身体性的层面,不仅丰富了胡塞尔意向性理论,而且深化了后者,在更为原初和基本的层面为后者奠定了基础。
这些意向性理论虽然存在种种差异,但其相似之处就在于它们都试图克服近代以来哲学中人和世界之间的裂隙,揭示人和世界、和其它存在者的最为根本的内在关联。在这里,人的存在和思维并不是封闭在主体之中,而是在先地向世界敞开的。同时,世界并不是自在存在者,而是相关于作为思维者和在世存在的此在,向着此在敞开。但是,世界对于此在而言,并不是完全透明和内在于意识的,而是外在和异在的存在;此在虽然能够通达世界,但世界对此在而言是既显现又遮蔽的,世界中的其它存在者对此在而言往往是陌生的经验。因此,意向性意味着人和世界内在相关、相互通达和敞开,但它们却是相互异在的存在者,不能相互归化。甚至可以说,不是此在、世界或二者的联合规定了意向性,而是它们反过来要依据意向性的基本内涵而获得规定,所以意向性在逻辑上是先于此在和世界的,后两者是由意向性派生的,离开意向性谈此在的生存或世界的存在是抽象和荒谬的。
因此,现象学的意向性理论的根本意义在于,它揭示了这样一个最为基本的事实——人通达于世界,世界向人敞开。这种相互的通达和敞开是人在世存在的生存论基础,也是一切理论的和实践的活动的以可能的先验根据。
我们依据于以上关于意向性的论述来考察科学中的意向性关系。
由上述论证可知,正是由于人和世界的意向性关联,人类才可能超出内在意识的世界而去认识外在超越的世界,科学才不会沦为纯粹的纯粹主观的臆想和虚构,而成为人类把握世界的方式。也就是说,人和世界的意向性关联是科学得以可能的先验根据。
具体而言,作为人在世存在的方式,科学的实践是一种人与世界的意向性关系的展开,或者说科学实践的整个过程都是意向性的。在科学实践中,科学观察、科学实验、科学理论的构造、科学的应用等不同的方面展现了意向性的不同方面。毋庸置疑,整个科学的实践都是以人的在世存在的意向性关系为前提而和世界打交道的,并且肉身性的意向性是此在建立空间意识和认识世界的前提。
具体而言,在科学观察中,首先是感知直观的意向性,这是所有科学认知的最终基础,所有的理论认识和科学实验都要奠基于其之上;而且借助于仪器进行的观察也要最终奠基于这种直观的观察,并且以直观的观察的明见性为最终的依据。对于借助于仪器的观察,意向性关系借助于仪器而获得延伸;在这里,仪器不是抽象的自在存在者,而是作为此在在对世界去蔽的用具;借助于观察的意向性关系,仪器才成其所是;虽然借助仪器的观察缺乏感知的直观明见性,但它仍然是此在与世界的通达和相互开放的方式。
科学实验是借助于科学理论的设定和规划而进行的与世界打交道的方式。在这里也涉及到借助于科学的仪器而拓展了身体和感官的意向性;在这种意义上,借助于仪器的科学观察和科学实验没有明确的界限,只是科学实验往往设定了存在者的可能显现方式,而科学观察并不一定设定观察的目标。科学实验的特性在于,它通过理论的设定而以精确的方式去建立和观察对象的具体意向性关系,这是对物的一种凌迫;而更为本质性的是,科学实验是一种人与世界的一种极端形式的打交道的方式:人以最大的主动性和自觉性去触碰世界,搅动存在者,以图在这种碰撞的火花中使存在者未曾显现的显现给我们。这种意向性关系的建立,作为人类的自由意志的极端的投射,实际上完全改变了人类在世存在的原初的结构。
科学的技术化应用所确立的是人和世界的实践性的意向关系。显然,这种意向性关系是建立在实验的意向性关系之上的:只有实验使得理论所揭示的现象显现的所有可能性得以确认,那么以理论和技术为上手的工具而使存在者以预设的样式存在和显现才是可能的。如果说实验的意向性还依赖于未经证实的理论假设和猜想,还带有强迫自然而使其特定地显现的痕迹的话,那么在科学的技术应用中,获得间接的明见性的科学理论不再作为注视的课题而隐退到背景之中了;在这种意向性实践中,凸现出来的是此在的自由意志的投射和存在者在这种投射中的自由显现。这种意向性打破了感知的意向性和此在世存在的原始模式,使得人和世界的平行关系完全倾向主体这边。但是,世界并不因此而对此在是内在和透明的存在者,这种由科学和技术带来的人主宰世界的经验其实是人的局部经验在想象中的放大,是一种自我的幻象意向性。
科学理论构成的意向性相对于前面这几种意向性而言,是一种纯粹的理论意向性,虽然它也借助于观察实验所揭示的关于存在者存在的经验,但它却不是依据于直观经验而派生的,它是一种意识的自由的想象的构成。在这种构成中,由于存在者领域对此在而言大多是遮蔽的,此在依赖的是借助于存在者的不同要素或不同规定之间的形式关系(数学关系)而进行构造。这种纯粹主观性和自发性的构成,往往带有猜想性和约定性,却可以切中存在者的本质性规定;可以说,科学何以能超越内在意识而通达于超越的世界,最为根本的体现就在于这种神秘的理论构成的意向性。
由上可知,认知之所以可能,就在于人作为在世存在者,可以通达世界,而科学实践则是以特殊的方式展开的人的生存的派生性样式,并且在这种生存中展开了人和世界的意向性关联的多重特殊的样式。
上面对现象学意向性理论和科学实践中的意向性问题的探讨已经论证了作为人把握世界的有效方式的科学是可能的,是有现象学的先验根据的。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科学是怎么可能的?科学如何实现和世界的意向性关联?我们将在下文展开论述。由于篇幅问题,也由于本文的论述主题的缘故,我们在下文中将集中论述科学理论的构成的意向性是如何实现的问题,而这恰恰是整个科学实践的最为关键和核心的意向性关系。
三、科学理论的意向构成
如前所述,我们对科学理论的意向构成方式和机制的考察是为了揭示科学理论的先验根据和本质,而且后者是前者的意向相关项,因此这种考察其实就是对科学理论的意向性问题的整体性的研究。这同时也是研究科学理论如何奠基于现象学。这是因为按照胡塞尔的设想,经验科学的意义来源和根据只有依据于作为“科学论”的纯粹逻辑学才可以得以揭示,二者之间的关系是事实科学和本质科学之间的依附与被依附的关系。因为,“虽然每一种本质科学原则上都独立于每一种事实科学,但是另一方面,事实科学的情况却正相反。不存在任何这样一种充分发展了的科学,它能排除本质认知,从而能独立于形式的或实质的本质科学”,与此相应,“任何事实都包含一种实质性的本质组成因素;任何属于包含在其内的纯粹的本质真理都必定产生一种法则,所与的诸单一事实,象任何一般可能的事实一样,都手持法则约束”。(《纯粹现象学通论》, 第59页)而纯粹逻辑学则要由现象学来奠基,或者说,一切本质的或经验的超越对象领域最终要在先验现象学那里去寻找其最终的根据。 因此,科学理论的奠基问题最终还是要回溯到现象学的意向构成中去探索。
作为一种关于世界的、具有“经验性的普遍性”的、由命题构成的系统性知识,科学理论无论其意向构成所遵循的一般形式还是其具体内容都遵循“逻辑发生学”(或称为逻辑谱系学)所揭示的发生的意向构成的普遍机制。它既是揭示普遍限制经验科学的一般法则的纯粹逻辑学,又使这种逻辑学奠基于现象学,或者说它使这两个方面融合在“逻辑的发生构造”过程中。而且,它最终回溯到生活世界中去探索科学的意义来源。因此,科学理论怎么可能的问题,可以依据胡塞尔在《经验与判断》所论述的“逻辑发生学”来探讨。
由《经验与判断》所揭示的对意向构成的机制和方式的研究可知,认识从低级阶段向高级阶段的发展,其意向综合方式也不断地发展,越是后来的认识阶段,其意向构成的方式越具有自发性的主动性,越来越体现出意向构成的普遍性和整体性。在整个认识进程中,把握整个对象区域的基本范畴及建立于其上的本质规律是认识的最终目的。而这种对基本范畴和本质规律的认识,是基于对整个对象区域的整体性的意向综合之上的。由此可见,随着认识从低级到高级的发展,意向构成越来越具有系统性和整体性把握的特征。
1整体把握
我们前面已经论述过,对象化的意向行为总是指向意向对象,而世界则是客观化的意向行为的视域。虽然世界视域总是客观化意向行为的非课题的背景,但意向对象的构成总已经是以世界视域的存在为前提了,对象总是世界中的对象,世界也是意向行为的总体相关项。在对任何对象的认识的起始处,虽然未获得关于对象的具体规定性,但已经对对象有一种整体把握。这种总体的把握表现为认识已经有一个关于对象的内在视域和外部视域,其中内部视域是对对象的一种无特殊兴趣的整体性把握,而外在视域则使对象和周围的世界相关联。也就是说,在认识的一开始,意识不仅已经对认识对象有一个整体的直接的把握,而且已经是在世界视域中去把握这个对象,把它把握为世界中的对象。
这种先于任何认识的兴趣和注意力的对对象和周围背景的整体把握是一种整体性的直观,这种直观先于任何感性的直观和本质直观,是一种对对象的最原初的认识,类似于海德格尔所说的先领会、先把握。(见《存在与时间》)这种对对象的原初的整体直观是摆明性的观察,为此判断和本质直观的基础。因为,在这种直观性把握中,我们已经获得了对对象的潜在的认识,已经预先规定了对象的类型,已经把对象把握为世界中的对象,而后面的意向构成则是要把在这整体的把握中的潜在的认识实现出来,完成为真正的认识。正是因为在意向综合的起点,意向对象已经具有类型上的预先规定性,意向对象的构成才有自我的本质同一性,才能在成功的构成中趋向全面的认识这个认识实践的最终目的;正是因为先验自我意识把对象把握为世界中的对象,才使得该对象的构成和周围对象的构成处于内在的关联中,并且使世界中的对象和事态协调一致,不至于内在地冲突和矛盾。
现象学区分了直观的现象世界和数学-物理世界。前者是可以直观把握的对象世界,胡塞尔称之为生活世界;而后者则是通过理念化的构造而形成的抽象理念世界。在胡塞尔看来,数学-物理的理念世界是披在直观的生活世界之上的理念外衣,从而使我们的文化世界抽象化和逐渐丧失了原初的意义。虽然数学-物理世界是对生活世界的一种遮蔽,但它的构造还是建立在生活世界之上的。首先,数学-物理世界的抽象构造,是比直观的现象世界更为高级的意向构成阶段,具有更大的自主性和自由度。但科学世界的构成并不是离开直观世界经验的凭空构造,总是以对原初的生活世界的和我们历史文化世界的认识经验沉积的整体把握为前提的,没有作为奠基者的原始生活世界,没有历史文化世界中的认识经验的沉积为背景,科学的理论认识和数学-物理世界的构成是不可能的。数学-物理学世界相对于直观经验世界而言,是抽象的,超越时间的、非历史的,是纯粹的理念的世界,具有超越性和独立性。科学世界也并不是现实世界的反映或者归纳,而是一种理想的可能世界。之所以说是可能世界,是因为它不是现实世界的对应物,而是一种抽象的理念体系,它把世界由现实世界拓展到可能和必然的世界。即便如此,科学理论是可以用来解释和预测现实世界,现实世界是这种理想世界的一种具体化和现实化;现实世界在某种程度上,某一范围内分有这一理想世界。所以,科学世界的构成是奠基于原始生活世界和历史文化世界的经验沉积之上的,而又反过来以间接的方式相关于它们。
其次,正是因为有了交互主体间的原初的生活世界,人类才能够拥有统一的直观的世界经验,才能够顺利地进行交流;虽然数学-物理世界总是随着科学实践的发展而不断地变换,但直观世界却是相对稳定和不变的、交互主体间性的,是人类的一切实践活动的基础,也是科学实践的基础。以此为基础,只有通过科学共同体的交互主体间的协同工作,人类才能获得关于世界的客观的认识,科学共同体才可以通过统一的科学实践共同推进科学实践的进步。
因此,原初生活世界和科学文化的历史沉积的经验是科学理论构成的基本外部视域,只有以对它们的整体把握为前提,科学理论的构成才可以进行。这里面尤其需要强调的是,由于科学自身的发展构成了一个统一而连续的理念世界,所以即使新的理论构成是对旧的科学理论和经验的批判和超越,但这些理论都仍然是新的科学理论构造的背景视域,科学理论的构成必须以种种方式借助于它们,并且以新的理论形态延续科学的经验和传统。因此,以往的科学经验沉积是科学理论构成的背景视域的重要组成部分。
除了原始生活世界和以往科学经验积淀组成的科学认识的外部视域之外,科学需要在认识的一开始,就对对认识对象有整体的把握。由于科学理论并不是获得关于某一个对象或者事态的特殊的知识,而是要获得关于某一对象领域或者某一类对象的普遍的本质性认识,因此这种先于任何具体认识活动的预先的整体性直观,对于科学理论的构造来说尤其具有重要性。因为科学理论并不是单一的概念或判断,而是一种理念对象体系,用卡尔那普的术语来说,是语言构架。也就是说,必须以一种对对象区域的整体的预先的把握的引导作用,后面的理论的系统构造才能得以顺利进行。
这种整体把握并不是获得关于对象领域的知识,而是获得关于对象的整体视域。尽管这种整体的直观往往是空洞的,并没有投向对象的任何部分以特殊的兴趣和注意力,但把握住了对象的预先的类型上的确定性。这种类型上的预先确定性上具有世界的本质框架加之于对象的烙印,并且具有本质的同一性。
科学的抽象综合构造相比于直观对象的构造来说,是很大程度上脱离现实性的世界的束缚,而具有完全自由地构造的特点。这种自由的构造如何才能够顺利地导向获得关于对象领域的规律性的认识,而不因为构造的任意性而产生谬误?内在视域的自我同一性引导着科学理论的构造,使其能够顺利趋向获得关于对象的全体知识这个最终认识目的,使内在视域获得完全的充实。
同时,认识的内在视域的存在,使得科学理论的构造避免了自相冲突和谬误对认识进程的阻断,从而使科学理论的构成始终具有自我同一性。这种理论构造的自我同一性恰恰是作为意向相关项的科学理论自身的统一性的前提。
从现象学的角度来看,无论是认识世界中的哪种现象,无论是可直观的宏观现象,还是不可直观的微观或宇观现象,都是以对世界视域的把握和对对象区域的整体把握为基础的,只有如此,对宏观现象的观察分析和归纳抽象才能切中现象的客观规定,而对微观和宇观现象的间接研究,则也借助于对整个世界的这种普遍的规定性的整体把握,才能以类比、外推和对称性等方法借助于观察实验把研究领域拓展到微观和宇观领域。就某种具体类型的现象来说,对该对象领域的这种整体的把握会更为直观一些并且更容易获得质料性的内容的充实。而对于较为广泛的领域内的普遍性规律的掌握来说,整体的把握是比较空洞的,只有那些最为基本的范畴和规律才能较先得到把握。但对象领域的本质规定性总是已经在整体视域中作为潜在的对象,是隐得来希,而后来的所有可能的理论构造则是以某种可能方式把认识实现出来。
2自由想象的理想化构造
在对对象区域获得整体的直观地把握之后,通过联想性的综合,对象的内在视域获得某种程度的质料性的充实。但这种内在视域的质料充实在具体的历史性的视域中是很有限的,科学的普遍性理论也无法通过对少数现象的经验归纳而得到。因此,必须通过一种自由的想象,使认识对象摆脱现实性的束缚,而通过想象把对象拓展到所有种种可能的样式。通过不断地改变想象的对象的具体内容,我们可以在想象中获得现实性对象的各种不同的变体;通过这种自由变更,我们可以获得不同的可能的对象世界模型。这种经验性的对象构造可以逐步地进行,从而获得越来越纯粹和普遍的概念对象。
这种经验性的普遍概念的获得是通过对相同的和相似的对象的联想性综合而获得的。这种普遍性对象超越了现实的对象性,通过对对象和对象间关系的综合构造而形成了一种可能世界。但无论怎么提升,这种概念总会带有经验性的偶然性,总是想关于这个具体的现实对象,没有上升到纯粹普遍性对象。而纯粹的概念的获得,需要本质的直观来获得。这种本质直观的方式在前面我们已经做过讨论,它是一种自发性的生产性的意向综合的产物。只是,在这个阶段,通过本质还原获得的是基本的纯粹概念和它们关联成的整体对象世界。这对于科学理论的意向构成来说,仍然是初步的,准备性的阶段。
以对对象领域的基本概念的本质直观为基础,通过抽象化而使概念理念化,以获得的纯粹的理念来构造一种理想的世界。通过这种理想化进一步排除了概念中的经验性因素,剩余的则是纯粹的理想化的世界。例如,伽利略的惯性系统、牛顿的机械世界、道尔顿的原子世界、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的世界、海森堡的量子世界等等,都是理念化的意向构成物。这些理念世界的意向构成是在对对象领域得整体性把握和联想性综合的基础上构成的,但对于科学理论这个意向构成的目的来说,这种理念世界的构造仍然是认识的初步阶段。这种理念化的系统或者世界虽然超越了现实性,而拓展到可能性和必然性的领域,但它却以一种更为精确的方式重新把握了“对象领域”。
经验论者通常认为,这种理想系统或理想世界的构成是通过对对象的简单的抽象分析而形成的。但他们并不明白在整个认识过程中,意向综合是分析得前提,因而他们并不明白自己所称的抽象分析所代表的意向构成的真实含义。首先,我们上面已经论证了,抽象理念的产生是以本质性概念为前提的,而本质性概念则是通过本质直观的意向综合而构成。因此,所谓的分析抽象实际上是本质直观和理想化抽象这两种意向综合阶段的综合,并不只是对经验概念或感觉印象的抽象化。更重要的是,这种产生理念世界的抽象化的综合并不是对不同理念的主观的堆砌物。因为如果是那样的话,意向构造就偏离了认识本身的正确的路径而产生谬误构造,这样的构造物对获得关于世界的本质性认识是毫无帮助的,而科学理论的意向构成却必须建立在对这种抽象化的理念世界的整体把握之上。
在我们看来,这种理想世界的构造是一种高级的意向综合形式。虽然这种构造抽调了很多的经验性要素,并且构造了纯粹非现实性的抽象理念,但并没有排除前面的认识阶段所获得的对对象领域的整体把握和本质性认识,而是在通过自由想象的变更构造抽象理念世界时,仍然保持着从认识的开端以来对它们的整体的把握和先前阶段的认识成果。因此,这种构造理想世界的意向活动是一种对对象领域的整体把握、并且进行抽象化构造的一种综合性的意向构造,可以说它综合了我们前面论述过的整体把握和理念化了的本质直观这两种意向综合形式。可以说这是理念化的本质直观的高级形式。
与单纯的对对某一对象概念的本质直观不同,这里的直观始终是对已经处在整体视域中的相互关联着的对象的整体的直观。因此,这里的联想性综合不仅是通过交叠的吻合使相同和相似的因素贯通,并且也是依据生产性的联想,把不同的因素和对象依据其在视域中的类型上预先的本质规定而关联起来。对不同的因素和对象的关联之所以可能,是因为每一对象在一开始就有类型上的确定性,并且对象区域的本质性框架规定了所有可能的对象之间的关联的所有可能的关联。这里的被动或主动的联想性综合是以某种具体化的方式实现了对象世界的整体性关联。在联想性综合的基础上,我们逐步获得了关于对象的本质性的规定性。这种整体性的本质规定性就是由多种因素和对象及事态构成的抽象理念世界
但同时,对于科学理论构造的进一步的意向综合来说,这里的综合仍然只是对对象领域的一种直观的整体把握,只是这种把握是不是感性直观,而是一种本质性的直观把握,具有理想性和纯粹性。由于这种整体性直观是在前面的意向综合的基础上进行的,因此它具有一种基本的整体规定,是一种“具体的”的世界,可以对之进行本质直观或“精神的看”。这种世界之于本质直观,类似于感性直观的世界之于感性直观。一切科学理念体系的构造,都建立在对这种理想世界的直观把握之上的。
3对理想世界的自由想象的变更
上述抽象理念世界的构造是认识对对象领域的纯粹的整体把握,但这种把握是初步的,并没有获得对对象领域的基本范畴和本质规律的认识。因此,对于科学理论构造来说,这种认识对象仍然是“具体现实性的”对象领域。为了获得关于对象领域的普遍性的认识,需要对这种理想世界通过自由想象的变更作进一步被还原。在前面阶段的本质直观中,自由想象的变更的对象或者是个体对象,基本概念,单个的判断,或者是对理想世界中的对象的联合变更。而在这一阶段的构造中,自由变更的是理想世界整体。我们通过自由想象的变更而不断地使理想世界不断地由一种形态过渡为另外一种形态,同时伴随着对每一个对象或对象因素进行反复的自由想象中的变化,从而发现有些项的变化是可能的,而有些项的变化是受到限制的,为理想世界的整体规定所不允许的。通过这种方式,我们确定了每一种理想世界的变样中的变项和不变项之。理想世界在想象中的不断的自由变更过程中,不同的理想世界变样的过渡是连续的,具有内在的同一性。通过生产性的想象力的作用,这多个理想世界变样之间便获得某种贯通。进而,通过联想性综合,各个理想世界变样中的相同的或相似的东西便产生了交叠的吻合。通过这种吻合,各个理想世界的统一性联接便建立了起来。随着每一种理想世界中的要素的统一性和理想世界之间的同一性的交替的建构,在意向综合的最后阶段,作为所有变换中的不变项的艾多斯的世界便呈现给我们,由我们的主动的直观把握为本质性对象。
这种本质直观到的理想世界并不是认识的终点,因为这里的世界的规定仍然是具有空洞性的,并不像现实的直观世界那样具有真正的明见性充实。但因为在先前的意向综合过程中已经对这种理想世界具有完整的整体把握,但这种整体把握所获得经验因素并没有完全形成为真正的知识,只是潜在的,尚待实现出来的认识的因素。而更为具体的、更具明见性的理想世界,需要我们进一步的意向综合的实践才能实现出来。
这里直观到的直观是静态的,而我们为了更进一步认识它,需要使其动态地演化起来。我们可以想象某种物理现象,例如某种对象的运动、物体间的相互作用等,在确定的预设的和特定的约束条件下的发生,会导致这个理想世界或其区域会发生什么相关联的现象或会导致什么连续的结果。在科学家那里,这种通过想象而在抽象世界中进行的现象演化,被称为理想实验。这种自由想象的演化展示了对象在设定条件下的演化方式和趋向,是在想象中对理想世界的充实。这种自由想象的世界演化可以不断地由一种方式向另外一种方式过渡,变化出理想世界演化的各种不同的模态。类似于前面阶段的意向综合,通过对理想世界演化的条件和方式的不断地变换,生产性的想象力便逐渐贯通了这些理想世界的不同模态;借助于各种模态之间的相似性和相同性的交叠的吻合,从而使作为同一之物的理想世界逐步实现出来。这里的理想世界应该是具体的充实了的世界,具有内在的丰富的规定性。
但这种彻底的自由变更只是理想状况。实际的操作中,往往受各种质料性因素缺乏的限制,这里被掌握的理想世界总是带有空泛性,难以完全地充实。
在这里,现象的演化部分地借助于我们已有的关于世界的或这个物区域的明见性的整体经验,而更多的程度上依赖于对这个对象区域,尤其是理想世界的整体把握。由于对这些背景经验的综合性把握,从而使得这种想象中的现象的演化仿佛具有自在性,一旦开启之后,往往会自发性地演化,其趋向和结果并不依赖于我们的主观的猜测或先见,而具有某种不依赖于人的主观意志的客观性。这种自发的演化之所以可能,除了理想实验的自觉的预设和约束条件的限定之外,对对象领域的整体性把握在引导着这种实验的自发的演化。它使得现象在某种具体情境下,必然会“这样地”发生,而不会“那样地”发生,对象领域的整体规定性限定了理想世界中的现象发生的内在合规律性。
虽然偏见和信念往往会干扰这种理想世界中现象的具体化演化,而导致谬误和错觉的产生, 但这并不必然是理想性演化所必然会导致的,而是因为在这种演化实验的过程中,操作者违背了现象学的直观原则,没有悬置那些独断的预设和先见,而是不自觉地把它们悄悄地引入意向构成的演化中的结果。只有以纯粹的现象学的无前提,无预设的态度去自由想象地构造,本质性的现象才能被直观到。在对理想世界进行变更之时,我们往往会加入某些预设的前提,而这些前提并不一定是完全明见性的。在这里,我们并没有独断地设定这些前提,并把它们作为现实性的认识,而是悬置了它们的现实性特征,作为自由想象的变更中的一种理想世界的变体的条件,作为自由变更的工具。它们具有一种“如果,,,,, 那么,,,,,”的结构,是理想世界的变更中的一种想象中的条件随着自由变更不断由一种变体转化为另外一种变体,这些前提预设随之发生变化。
4 科学理念体系的自由构成
在进行如上的科学理念体系的变更时,我们已经把握到了作为的同一体的理想世界中,对象的某些本质性的因素之间具有的某种内在的规律性的关联,以及对象的演化具有的某种规律性。但由于质料性充实的不足,自由变更总是不完全充分的,我们不可能在某些有限的自由变更中便能准确全面地认识对象领域的本质性的规定。
在科学研究的整体视域中,通过科学实验,关于研究对象领域新的直观现象直接地或者间接地显现出来,这是对对象领域的一种新的充实。这种充实必然要导致研究者对所构造的理想世界及其变更的调整和改进。还有一个方面是,随着相关的领域内的科学认识的进展,科学的整体背景视域会得到明见性的充实,因此,后面的理想世界的构造和变更也许都要参照背景的相关变化而进行调整充实,改进理想世界的构造。还有一种情形是,科学家们用理论构造的成果去预测现象,通过预测和实验之间的相符与否,重新调整理论的构造。
因此,科学理论的抽象综合并不是一个单一的过程,而是要在观察实验和理论构造之间,在科学研究的内在视域和外部视域之间,反复地进行种种协调。理论的构造往往无法在一个单一的构造行为中得以完成。
对于科学理论的构成来说,我们不能停留在前面的理论构造中所获得的理想世界的种种具有一定规律性、但却并不具有系统性和完备性的认识之上,我们的任务是以简洁的表述来获得关于对象领域的必然的理论体系,对对象领域的所有可能的现象的本质性规定作出刻画和描述。
科学理念对象总是被表述为若干相互关联着的要素组成的整体结构,而这些要素则是表征这个对象的性质的参数。科学理论的构造,首先需要把握这些对象要素之间的必然性关系,并对之进行精确的描述;接着,需要在此基础上把握理想世界的动态演化中事态的本质性规定,以及事态与事态之间的内在关系。总之,科学理论必须建立一个封闭的理想的世界模型,在满足这个理论的前提条件的情况下,这个世界完全是一个封闭的完备的世界,分享这个理想世界的所有可能的世界的现实化的形态都可以在这种理论中演绎出来。
科学理论的抽象构造仍然在认识对象的内在视域中进行,并且处于外在的世界视域的总体背景中,受内外视域的基本规定和经验沉积的约束。但相对于前面的理论构造过程来说,这一阶段的理论构造具有真正的自由性。
首先,这里的理论构造要彻底悬置先前认识经验的现实性和存在设定,而是把它们看作可能的经验的一种形态。也就是说,前面的意向综合的成果相对于科学理论的构造来说,仍然具有空洞性,经验对理论构造的约束减弱到最低程度,从而导致这里的意向综合中,被动综合的成份很少,主要是一种自发的生产性的自由构造。这里的悬置并不完全排斥任何科学经验,而是排除了对任何理论的特殊兴趣或信念,把它们作为理论构造的质料或参照系。通过这种悬置,理论的构造就能把自己从以往的科学认识和独断的预设中脱离出来,从而使理论构造不受任何先入之见的影响。只有摆脱了任何独断信念的束缚,理论的构造才能是自由的创造性的活动。
接着,要对理论构造本身进行悬置,赋予意向综合一种纯粹的虚拟的模态。在这种自由构造中,意向综合不再是知觉,也不是被动综合,而是在自由想象中的完全主动的构造。科学家们在进行构造实践的时候,不会赋予这种构造以实在性的品格,而是一开始就认为是在从事自由的创造或者一种大胆猜测的活动(注:见爱因斯坦,波普尔的相关论述)。正是因为这种自由想象的构造,才能使意向构成彻底地超越了意向经验的现实性,以一种纯粹构造性的概念和关系来描述理想世界的本质规律。
而后,科学理论的真正构造需要奠基于前面的认识经验。在前面,我们通过一系列的意向综合,已经获得关于对象领域的丰富的经验,并且通过现象学的悬置而使它们成为纯粹的自由想象的经验性材料。在这种自由想象的视域中,自由的创造性综合才得以可能。科学理论的抽象综合是一种超越于先前经验的创造性综合,它需要在一种统一性的创造性综合中能动地统摄先前这些经验。
最后,便是科学理论的自由构造。这种自由构造的综合要统摄前面的意向综合的成果,但并不停留在前面这些经验的层次上,它是一种创造性的超越。通过这种超越,它把先前的认识经验都整合到一种新的语言构架的有机整体中。当然,在这种新的语言构架中,原来的经验并不保持它们的原形,而是在某种程度上能在这种语言构架中找到对应的因素。这是因为,在新的语言构架中,先前的经验并不保持为它们的质料性材料的形态,而是通过生产性的联想综合的贯通,它们不再保留自己为自己,而是为新的理论构架的产生而发生变更。
而新的语言构架的产生,并不能完全归结为被动综合的产物,而纯粹是一种被动综合之上的创造性产物。因为这种语言构架是全新的意义整体,并不能归结于先前的任何经验,虽然这些经验为理论的构造奠定了基础。但是,反过来,这种理论构造的创造性是在对象的内在视域中,在内外视域的关联整体中,在世界视域中进行的,受着这些视域的引导,并不是凭空的虚构。
由于这种意向构成是一种自由构造,所以它的形式并不是唯一的,可以有多种相似的或者表面上看起来截然不同的构造方式。表面上看起来这些构造方式具有任意性,但它们的构造一直受着对对象视域的整体把握的制约,具有类型上的预先的确定性。并且,理论的构成总是已经在世界之中进行,因此受到世界视域的整体的本质结构的限制,充满着世界的整体规定性的烙印。
四、结论
由以上研究可知,科学认识之所以能超越内在意识,而达于超越的世界,是以人和世界原初的意向性关联为其先验的依据的。究其奠基性关系而言,最为原初的意向性关系是此在在世存在的意向性关系,而此在的肉身性意向性和知觉场是所有认识实践的基础,科学实践的所有环节作为派生性的意向性关系,都是奠基于前面这两种意向性关系,并以特殊的方式展开。科学实践中最为关键的科学理论的构成,是此在通达世界的最为独特的方式,它依凭的是存在要素的形式化关系,依据于猜想和自由想象而构成理念化的概念体系,并且可以借助于这种纯粹主观构成的概念体系而通达世界,把陌生的世界经验带入到在场的光亮之中,使存在者以奇异的方式呈现给我们。对哲学而言,科学理论构成的意向性仍然是个谜团,但科学家们却通过科学活动实践和显现着它。人如何以意向性通达于世界而与陌生的存在触碰,这不仅仅是一个哲学的主题而且触及人和世界之谜,这是因为,人和世界都是依于意向性而存在的。
【参考文献】
胡塞尔,1992年:《纯粹现象学通论》,李幼蒸译,商务印书馆。
1994年:《逻辑研究》第一卷,倪良康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1998年:《逻辑研究》第二卷第一册,倪良康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1999年:《经验与判断》,邓晓芒、张廷国译,北京三联书店。
海德格尔,1987年:《存在与时间》陈嘉映,王庆节译,三联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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