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锟】马克思主义哲学与儒学的融合
马克思主义哲学与儒学的对话,是值得中国哲学界思考的课题。近十几年来,海内外学术界就儒学与马克思主义的关系有一些零星讨论,并形成所谓的“排斥说”、“互济说”、“并存说”、“综合说”等看法。然而这些讨论,多倾向于从马克思主义哲学立场作对照和评判。我们不妨换一角度,从受马克思主义哲学影响的现代新儒学人物身上,来考察他们是如何进行这两种哲学对话的。
在20世纪中国哲学史上,马克思主义哲学曾对冯友兰、熊十力、张岱年和张申府等人的思想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影响。其中,对冯友兰、熊十力的影响主要在其历史和政治社会观方面,而对张岱年、张申府兄弟的影响主要在哲学的创新方面。20世纪30年代左右,张岱年、张申府兄弟尝试融合马克思主义唯物论、新实在论、生命哲学和儒学,力图创造一种新哲学体系。其中,以张岱年的新唯物论哲学最为成功、也最具代表。
一、问题性入路
一种哲学的产生,与现实的问题和需要相关。张岱年的新唯物论哲学,形成于中国从传统向现代转型的时期。当时世界的潮流是:科学蓬勃发展,许多民族和国家实现了现代化而变得繁荣富强;现代西方文化成为强势力量冲击着东方的传统文化。而中国的情况是:科学刚刚起步,传统文化在五花八门的西方文化面前逐渐失去自信,民族与国家在冲突混乱中处于颓势。因此,如何发展科学,重建中国的现代文化,以及如何认清当时现实以推动中国政治社会的转型,实现民族的复兴,都成为中国的迫切需要和现实问题。张岱年的哲学活动,就是为了应对这种现实需要,在观念层面解决此种问题的努力。可以说,张岱年哲学的入路,与这些社会需要和社会问题的背景有关。
事实上,张岱年哲学的问题性入路,主要有理论与现实两个层面。现实层面,就是回答哲学如何能满足中国实现现代化的需要而言。张岱年说,现在中国所需要的哲学,必须能“指导科学工作”,“给科学一种广阔的前提”;必须能“指导生活及政治社会的实践”,为人们提供“改造世界的指针”;必须“是一种有力量的哲学,能给中华民族以勇气的哲学”,而且这种新哲学的形成,是中国民族再兴的标示。[1]然而,在张岱年看来,能满足这些需要的新哲学,就是新唯物论,因为它最合科学,最能给人以力量,最注重实践且能做变革世界的指针。
新唯物论为什么能满足当时中国的需要呢?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必须明白张岱年哲学入路的理论层面。
在理论方面,张岱年实际要回答以下两个问题:一是如何将西方哲学与中国固有哲学结合起来的问题,即如何将马克思主义辩证唯物论与儒学融合起来的问题;一是如何进一步扩大唯物论的问题,即在哲学建构中如何将“唯物、理想、解析综合于一”。张岱年说,我们需要的新哲学,不仅从西方的新潮流中发出,而且必须从中国固有传统发出。
也就是说,新哲学必须把马克思主义辩证唯物论与中国哲学的唯气论、辩证法和理想主义有机地融合起来。因为在张岱年看来,儒学有丰富的唯物论和辩证法思想。其中,既讲唯物又讲辩证法的思想家,有《易传》、张载、王船山、颜元、戴震。新哲学要满足中国的需要,就必须继承和融合儒家哲学的精华。同时,张岱年认为,马克思主义唯物论在理论上还不够完善,必须进一步扩大。所以,张岱年说,这个新的综合的哲学,既是马克思主义唯物论之“更进的引申”,又是王船山、颜元、戴震等中国传统唯物论哲学的“再度的发展”。[2]这就是他后来所谓的“综合创新论”。
围绕“综合创新论”问题,张岱年借鉴新实在论的分析法,将唯物论和理想主义综合起来,建立更加逻辑化、体系化和中国化的新唯物论哲学。张岱年的新唯物论哲学,集中在其名著“天人五论”里,其内容主要包括方法论、知识论、宇宙论和人生论等几个方面。下面拟围绕这几方面,来看他是如何具体融合马克思主义哲学与儒学的范畴、观念以成就自己哲学的。
二、辩证法
张岱年认为,哲学思维的方法,最重要的不外乎归纳法和辩证法,而归纳法包含于辩证法,所以辩证法就是新唯物论哲学的基本方法。
什么是辩证法?张岱年说,辩证法就是探寻事物发展变化规律的方法。辩证法是用来说明事物变化的规律,其核心是对立统一。他认为,将对立统一律进行细致分析,就形成辩证法的六条基本原则,即:第一,变化观点;第二,联系观点;第三,对立统一规律之第一方面———对立的统一关系;第四,对立统一规律之第二方面———内在矛盾;第五,性变与量变互转规律;第六,否定与否定之否定规律。而且,此六条规律可由对立统一规律推衍而来,所以说,对立统一规律是辩证法的核心。
张岱年指出,把对立统一律当作辩证法的核心,这是列宁的观点。然而,他又说,辩证法的上述六条规律,不仅与恩格斯辩证法的三规律不同,而且还与列宁辩证法的十六条原则有很大的不同,这是他自己个人的见解。更值得注意的,张岱年还进一步分析认为,辩证法的六条规律可汇归为两原则,即:第一、第五、第六可归总为反复原则;第二、第三、第四可归总为两一原则。
正如张岱年所说的,“反复”和“两一”乃儒学的重要范畴。“反复”,就是事物的变化;“两一”,就是对立统一,它是事物变化的根本动因和终极原理。具体讲,反复是指事物向对立面的变化,是指事物新陈代谢的变化过程。而事物何以变化,宇宙何以变化不息?却在于事物内部的矛盾或对立统一,即“两一”原则。张岱年说:“凡物莫不含有对立之两方面。对立两方面相推相摩,相攻相克,而变化以起。对立两方面,势不两立,互不相容,谓之矛盾。事物内部矛盾之两方面相互作用,为事物自己运动之根源。故云:‘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易传》),‘阴阳接而变化起’(《荀子》)”。[3]也就是说,矛盾的两方面作用相推,是宇宙万物变化产生的根本。
张岱年还对矛盾或对立统一律进行了细致分析,他认为,一物常包含不同方面的对立,一物之不同方面互为矛盾。他引用朱熹的话说:“就一言之,一中自有对。且如眼前一物,便有背有面,有上有下,有内有外,二又各自为对。虽说无独必有对,然独中自有对。”张岱年认为,一物有不同方面的矛盾或对立;而矛盾,不仅有显著矛盾与不显著矛盾之分,而且有主与宾之区别。[4]他还说,辩证法的最大优点,就是使人在认识中避免犯“一偏”或“一曲”之错误,因此必须对矛盾的两方面在推动事物58《福建论坛·人文社会科学版》2007年第6期变化中的地位和作用做出全面的认识,而不能忽略其中的任一方面而犯执“一偏”之错。因此,他希望人们在认识作为事物变化原因的内在矛盾时,既要分析显著矛盾,又要分析不显著矛盾;既要分析矛盾“主”的方面,又要分析矛盾“宾”的方面,认识它们各自的地位和作用。张岱年对内在矛盾的以上审察,与毛泽东在《矛盾论》中分析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矛盾的主要方面与矛盾的次要方面有异曲同工之妙。
然而,与当时正统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强调矛盾的对立面不同,受儒家“中庸”、“和谐”观念的影响,张岱年更强调事物对立面的统一与和解。张岱年认为,世界上的一切矛盾或对立莫不有其统一,他引张载的话说:“‘有象斯有对,对必反其为,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正蒙》)。对立之两方,如一方胜过一方而容纳之,可谓和解。”这里的“和解”,就是统一。最后他指出,凡物皆两,一切物皆内含对立。凡两皆一,一切对立皆有其统一。所以张载说:“两不立则一不可见,一不可见则两之用息。”因此,“两一”,即对立与统一,不仅互相依赖、绝不偏向一方,而且对立面最终走向统一、走向和谐。
很明显,张岱年以儒学的“反复”、“两一”、“和解”诸范畴,来解释、阐发马克思主义辩证法的对立统一规律,不仅使辩证法更加充实化、条理化,而且使辩证法染有“中国味”,有利于中国人的接受和理解。
三、认识论
在认识论上,张岱年着重讨论了知识与实在的关系问题。他曾以“知通内外”、“真知三表”来概括自己的认识论。
首先,张岱年对“知识”下一定义。他认为,知识就是能知对于所知之辨别。能知,是指人的感官与心知认识辨别外物的能力;所知,是人所认识的外物。能知的“心”,与所知的“物”都是客观存在的,知识是能知心认识辨别外在事物的结果。能知为内,所知为外,知识乃内外的贯通,即所谓的“知通内外”。用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话说,能知,就是主体,所知就是客体,其所谓“知通内外”,就是主体与客体的统一。
其次,张岱年探讨了知识赖以产生的条件。他认为,人类知识的产生,有三个根本条件,即外物、感觉和实践。其中,外物是知识的基础,没有外物,心之感觉无从谈起。他以客观存在的外物为认识的基础,与马克思主义哲学以“物质第一性、思维第二性”的观点接近,这是张岱年接受唯物主义认识论的明证。然而,张岱年又非常看重王阳明的“知行合一”和王船山“行先知后”的学说,受其影响,他重视实践在知识中的地位。张岱年说:知与行是对立统一的,“行是知之基,亦是知之成。知原于行而成于行”。[5]即人之知识始终依凭于实践,人由实践之需要而求知,由实践活动而获知,藉实践以验知。正是在实践活动中,人们才能剖解开事物而观察其内部结构,或改变其形状来预测以后的变化而认识规律,或通过多人的共同的感觉来证明自己感觉是否正确。
再次,张岱年把知识的内容分为感与思两层。“感”者感觉,指由感觉所获得实物的印象;“思”者思维,指由对感觉印象加以分析综合而所了解的事物的性质与规律。感觉是思维的基础,没有感觉则思维无所依据,思维是感觉知识的深化,感觉与思维之间是对立统一的。在引用列宁的名言———“从生动的直观到抽象的思维,并从抽象的思维到实践,这就是认识真理、认识客观实在的辩证的途径。”———之后张岱年说,“生动的直观”即是感觉经验,思维即是理性知识,这与张载的“见闻之知”、“德性之知”基本相同,都是知识所包含的两个层面。[6]
最后,知识有真假,确定衡量知识真假的标准是关键。张岱年认为,衡量知识的标准有三个:一是自语贯通;一是与感觉经验之内容相应;三曰依之实践。简言之,就是“一言之成理,二持之有故,三行之有成。”此即所谓“真知三表”。也就是说,真的知识必须在逻辑上前后一致,必须与经验内容一致,更必须与实践的效果一致。所以,衡量知识真假的标准在于“认识经验实践一以贯之”。正如张岱年指出的,其“真知三表”说,实际是借鉴、改造了墨子的“三表说”而来,是师法中国哲学知识论的产物。实际上,墨学源于孔子的儒学,墨子的知识三表说,来自于孔子“言行不二”及“重知重行”的传统。
可以说,张岱年的知识论,以事实和经验当作认识的基础,重视实践在认识过程中的重要作用,实质是将唯物主义认识论与儒学“知行合一”或“行先知后”学说相结合的结果。这种认识论,也与新实在论的知识观相接近。
四、宇宙论
宇宙论是张岱年新唯物论哲学的主体内容,也是其最有创见、最有特色的部分。张岱年的宇宙论,主要讨论了事与理的关系问题,因此他自己称之为“事理论”。
张岱年讲宇宙论,先从“实有”入手。他认为,仅有两类实有:一类是“事”与“物”;一类是“理”与“性”。
“事”是宇宙论的关键性范畴之一,“事”是什么?张岱年认为,“事”可从一般义和具体义两层次看。从一般方面,“事”指物的变化过程中逝逝不已的内容。张岱年认为,一切存在都是历程,历程即“有起有过”,“起起不已,过过不已,事事相续”,则见“一切皆事”。[7]以“事”说宇宙万物的“实有”,这是张岱年吸收了怀特海的“事”(event)概念而成。从具体方面,张岱年把事又分为“事素”和“事象”两方面。事素是构成最微小物质“单体”的元素,如质子、中子、电子等。事素是最微小之事,事素不能再解析,也不由它事合成。可以说,事素是构成事物最微小的物质性原素。必须指出,张岱年如此说“事素”,不同于怀特海对“事”(event)的理解,因为在怀特海看来,即使是最微小的元素如电子,也是一串电子事态的统一体。把“事素”看作最微小的物质性原素,则是他吸收“科学唯物论”对物质实体的理解。张岱年所说的“事象”,则是物与物发生交涉和影响作用的经过。总而言之,“事素”是从构成物质的原素方面解说“事”,而“事象”是从物与物相互影响的功能方面解说“事”。所以,“事”是物质与功能的统一。张岱年作为实有的“事”,实际上是融合了怀特海的“事”和科学唯物论之“物质实体”的产物。
分析了张岱年“事”,有必要解释“物”。而要说“物”,得先说说“理”。张岱年指出,事事相续是流行活动的过程,而流行活动谓之“变”,凡变之中有恒常,这个恒常谓之“理”。理就是事事相续之恒常。所以,“物”就是事事相续而有一定之理的历程。而“性”,就是指一具体之物所具有的理。张岱年说,“凡物皆历程,指其历程中之变化而言谓之事;指其变化之规律而言谓之理。物统事理”。[8]所以,张岱年说,事为实有,理亦实有。理即在事中,无其中无理之事,无不在事中之理,事与理是统一的。张岱年强调事理合一,受到了王船山和“颜李学派”影响,而他以“规律”解释“理”,则明显受到科学唯物论和新实在论的影响。
解释了“实有”之后,张岱年纵论其宇宙观。他认为,宇宙是一大历程,是一生生日新之大流。此即《易经》所谓“变易”的宇宙。而在此变易活动的宇宙中,一切物皆是流转迁变之事,每一物是事事相续而有一定之理的历程。物较事常住。
张岱年把宇宙当作一个不断演化的大历程,在此历程中,事物经过了从“物质、生物到有心物(即有意识的动物)”的进化阶梯。其中,物质是最根本的存在,宇宙统而言之实质是物质的宇宙。最终极的物质是不可再分的基本粒子,基本粒子结聚为分子,分子结聚为普通物。可见,宇宙以物质为本源,发展演化出生命体和有意识的动物。其中,物质是本源,而动物的意识或心,是物质演化派生的,此即他所谓的“物源心流”。
既然宇宙是事物变化不息的大历程,那么宇宙何以有变化?张岱年说,宇宙变化的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两一”,即对立统一。正是在每一事物对立两方面的相互作用、相互克服及推动转化的过程中,宇宙万物才得以的生生不息。所以,张岱年指出,宇宙中最根本普遍的规律,就是“两一”,也就是对立统一规律。
总之,在怀特海有机主义哲学和儒家“生命哲学”的双重启发下,张岱年比旧有唯物论更看重事物的生化、创新,重视物质宇宙的进化、发展,使科学唯物论的宇宙观增加了能动、生命、变化、发展的因素,最终形成自己颇有特色的能动性的宇宙观。
五、人生论
张岱年认为,原有的辩证唯物论不太注重人生论,这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缺憾,而他要补充这一缺憾。因此,张岱年非常注重人生观的阐发,并形成自己的人生论,其主要包括“充生达理”,“群己一体”、“人群三事”以及具体的道德价值等几方面。
众所周知,人生论一般是讨论人生意义和价值的。张岱年说,人生的意义,乃指人生与其他事物的关系,也就是指人生在宇宙中之位置。有生之物都具有生命力,而人的生命力最为强盛;不仅如此,人是有自觉有理想的动物。所以,人能自知其存在,知道人与他物之关系;人还常常能设想一尽善尽美的境界,并通过自己有目的行动和努力来追求理想的实现。所以,人生的意义,就是通过人们刚健有为的活动,克服环境对生命的限制,以扩充自己的生命力,达到人生的理想境界,此即他所谓的“充生达理”。
然而,人生乃是群生,人类生活是群体生活。个人是社会的一员,离开了社会,个人无可生存;个人是社会的组成部分,离开了个人,社会也不可能存在。所以,社会与个人应该是不可分离的统一体,此即所谓的“群己一体”。然而,现实情况是:有史以来,人群分裂为二部分,一部分是劳而不享的“养人者”,一部分是享而不劳的“治人者”,于是奴役和压迫产生,人的生活是不合理的。要争取合理的生活,就要改进物质生产,消除不平等,废除阶级压迫。
而要争取合理的生活,生活着的人可有三件大事要做:一曰“御天”,二曰“革制”,三曰“化性”。御天,就是根据自然规律以改变自然之实际情况,扩大农业工业生产,以改进人的物质生活条件,满足人们的物质生活需要。这就是儒家所倡导的“利用厚生”。革制,就是变革不良的社会制度而建立优良的社会制度。具体地说,就是变革少数人奴役多数人的社会制度,而达到消除一切人压迫人的“大同境界”。化性,就是改变人性,消恶扬善,崇义抑贪,以提高人的精神境界,然后可达到理想的生活。张岱年认为,御天、革制和化性这三件大事的实现,是一个由少到多、由低到高的曲折渐进过程,绝对的社会和谐、社会理想永远不能达到,人生的努力,只能达到相对的和谐、相对的理想。
总之,按照张岱年的观点,人活着,必须追求人生的意义,争取合理生活,而在追求人生意义、争取合理生活的过程中,人们应该必须遵守一些基本的道德。为此,他提出现代社会需要的新道德,其具体包括“六达德”和“六基德”。
“六达德”,是为个人对群体或群体大多数人的行为而设的。主要有:公忠:即爱民爱国,以群重于己,能为群忘己,必要时为国捐躯。它来自于儒家经典《春秋》“上思利民”,并将其与“为大众利益而献身”的无产阶级道德结合而产生。
任恤:即努力工作负责尽职,尽力助人。它来自于孔子的仁德和后期墨家泛爱的道德。廉立,即清廉立志,是孟子特重的道德。信诚,谦让和勇毅,都是儒家坚持和倡导的道德,现在依然有用。
“六基德”,是关于家庭生活或日常活动的准则。主要有:孝亲、慈幼、知耻,是儒家基本的日常生活伦理;而勤劳、节俭和爱护公物,也是中国老百姓的基本道德,它们在现代生活中依然需要。
统而言之,张岱年的人生论,其“充生达理”的理想,实质融合儒家的刚健有为、遂生尽性和马克思追求“人的全面发展”而成。“群己一体”和“人生三事”,是把儒家的“和谐社群”及“正德利用厚生”观念,与马克思主义的社会改造和革命思想相结合。而六达德,是儒家“爱民惠民”思想与集体主义、爱国主义为内涵的无产阶级道德结合。
六、余论
正如大哲学家怀特海所说,一个成熟的哲学,是一前后一贯的、合逻辑的、必然的观念体系,并且这种体系是充分的、可实用的,它可以解释现实世界中的一切经验。如果以这一标准来衡量,张岱年的新唯物论哲学,是一个由宇宙论、方法论、知识论和人生论构成的宏富的观念体系,这个观念体系不仅在思辨上前后一致、合乎逻辑,而且其能动的宇宙观、对立统一的方法论、理论与实践结合的知识论,以及主张变革和革命的人生观,都能对当时中国的现实问题作出相当有力的解释。可以说,张岱年借鉴实在论的分析法,将马克思主义哲学与儒学融合起来的“综合创新”,是成功的。在某种程度上,张岱年的新唯物论哲学,不仅比他同时代正统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更有体系、更融贯,而且其与冯友兰的“新理学”相比,也不会逊色。
另外,张岱年新唯物论哲学建构的成果,证明了马克思主义哲学与儒学在对话过程中综合创新的可能性,这从另一方面反驳了所谓的“排斥说”或“并存说”,这是把马克思主义哲学与儒学僵化对立而产生的观点。值得意味的是:张岱年贡献的新唯物论哲学成就,被中国学术界长期忽视了。因为在严格的马克思主义哲学立场看来,他的哲学似乎有太多的“儒学味”,而对于严格的现代新儒学立场看来,他的哲学又似乎有太多的唯物辩证论的味道。因此,在意识形态对立的时代里,他不见容于两者。然而,就马克思主义哲学与儒学对话、融合的视野来看,这正是张岱年哲学的成功之处,借鉴和反思这种观念创造,对于思考当前两者如何对话的问题,具有积极意义。
【注释】
[1][2][3][4][5][6][7][8]李存山编:《张岱年选集》,吉林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34、47、216、85、45、247、141、214页。
(原载《福建论坛•人文社会科学版》2007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