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文】现代化历程下的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国化的文化意蕴

中国近代以来的现代化历程,在西方列强的践踏下是备受屈辱与不幸的历史。在民族独立和振兴中华的伟大使命下,中国共产党和中华民族选择了马克思主义并不断地中国化,取得了举世瞩目的现实成就。笔者以文化哲学为视角,阐发了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文化精神在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重要性。

　　一、中国现代化的历史境遇

　　发生在欧洲 14- 16世纪的文艺复兴运动,揭开了人类历史的近代篇章。西方社会在经历了漫长的教会神权统治的中世纪之后,出现了古希腊与罗马之古典文艺的 复兴 与古典学术的 再生 运动。虽说古希腊哲学从表面看是一种形而上的玄思,但它实际上显现和塑造了一种古典的理性主义的文化模式,在柏拉图的理念本体论和亚里士多德的实体理论中,最终形成了理性的世界图景和人的理性的生存模式。显然,古希腊哲学所显现和塑造的理性主义文化模式完全不同于中国先秦哲学所代表的自然主义文化模式,它对西方后来的工业文明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总之,这个破除迷信、冲破束缚的精神解放的文艺复兴运动,拉开了人类近代历史的序幕,使人类进入了一个新的历史时代。 旧的世界的界限被打破了;直到这个时候才真正发现了地球,奠定了以后的世界贸易以及从手工业过渡到工场手工业的基础,而工场手工业则构成现代大工业的起点。教会的精神独裁被摧毁了。 这是人类以往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一次最伟大的、进步的变革,是一个需要巨人而且产生了巨人，在思维能力、激情和性格方面,在多才多艺和学识渊博方面的巨人的时代 [1]。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中,一次又一次的革命在文艺复兴运动中掀起了层层浪潮:从宗教改革到启蒙运动,从工业革命到资产阶级的民主革命,极大地促进了生产力的发展。生产力的发展又反过来促进生产关系的变革,促进观念与意识形态的变革,使欧洲社会逐渐进入了资本主义时代,其核心标志是由传统的农业与手工业生产过渡到大规模的、机械化的工业生产,由农业文明过渡为工业文明,从而使人类跨入了一种全新的文明形态。到目前为止,人类所经历的最深刻的文化转型就是现代化进程中的文化转型,即传统农业文明条件下自在自发的经验型的文化模式被工业文明条件下的自由自觉的理性文化模式所取代。这即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文化的现代化和人自身的现代化,这种工业文明的核心是近代科学技术的发展及其在实际生产中的运用。 由于一切生产工具的迅速改进,由于交通的极其便利,把一切民族甚至最野蛮的民族都卷到文明中来了。正像它使农村从属于城市一样,它使未开化和半开化的国家从属于文明的国家,使农民的民族从属于资产阶级的民族,使东方从属于西方。 [ 2]一句话,自文艺复兴运动之后,西方逐渐进入了资本主义的现代工业文明,它以廉价的商品和先进的武器去开拓市场开辟殖民地。如果说文艺复兴是西方社会迈入近代进而跨入现代社会的序幕,那么鸦片战争则成为中国社会迈向近代的开端。这两个开端不仅在时间上相差了几个世纪,而且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开端方式具有完全不同的意味。在西方来说,那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充满激情的、解放思想的、开辟未来的开端而对于中国来说,却是一个被打败了的、颓丧的、无奈的、被动的、预示着种种不祥的开端,因而是一个 悲剧性 的开端。然而,中国的近代化就由这种悲剧性的开端开始了。正如马克思所说的那样:与外界完全隔绝曾是保存旧中国的首要条件,而当这种隔绝状态通过英国而为暴力所打破的时候,接踵而来的必然是解体的过程,正如小心保存在密闭棺材里的木乃伊一接触新鲜空气便必然要解体一样。 [2]6 有一点是肯定无疑的,那就是旧中国的死亡时刻正在迅速临近。 [2] 711东方文明已经不可能 自然而然 发展了,当西方资本主义国家把世界纳入资本主义生产体系之后,任何一个民族都难以在 世界 之外独立。世界各民族在劫难逃地要在这个体系中求得生存,民族之间的竞争,就成为工业化程度的竞争。然而,这又是一个绝对不平等的竞争。中国人在承受着这种不平等的起点、不平等的基础、不平等的规则中被拖入了近现代化的历史进程。历史走到了这一步,有五千年文明史的中华民族走到了这一步,意味着再不能这么走下去了、也走不下去了的终点,意味着有五千年历史的辉煌灿烂的传统文化的衰落与困境,意味着传统文化机制的衰老与僵化。因此,这是一个失败的、悲凉的终结。但是,这个终结又是起始,终点也是起点 寻求新的文化因素、新的文化机制、新的经济机制的起点。虽然这是一个痛苦的起点。正如马克思所预言的那样:过不了多少年,我们就会亲眼看到世界上最古老的帝国的垂死挣扎,看到整个亚洲新纪元的曙光。 [2] 712是的,中国已经没有退路,平静被打破了,自足的系统被打破了,中国人已经别无选择,退路已被封锁,必须走一条新的道路老路无论如何是走不下去了。对于中国来说,一夜之间问题变得如此严峻,近代历史的主题一下子摆在了人们面前:如何实现国家的富强? 只有国家的富强,才能够保证民族的生存,而富强的路,也就是工业化的路。实现工业化、现代化,才能保证这个古老民族不至于沦亡 现代化是唯一的图存之路,除了赶上人类现代化的步伐,别无他途,更无逃路。然而,怎样才能赶上人类的现代化步伐呢? 现代化的历史要求塑造一种什么样的文化精神呢? 中国人被历史制约着却又必须寻求对历史的挣脱,中国人被重重矛盾 风雨交加 般地困扰着却又必须在困扰中寻求出路。

　　二、中国现代化的现实困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中国人对进入现代化实际上还缺乏充分的精神准备。回顾一下中国近现代汇入世界历史的进程,就会发现,中国现代化历史进程的重要特色之一在于,它的每一次深入,总是将文化层面的问题凸现到十分醒目的位置。在这方面,我们特别应当提及两次重要的历史时刻:一是从洋务运动开始的现代化,它从早期的技术和器物层面的引进经戊戌维新的政治体制变法,最后集中于 五四时期新文化运动;二是 20世纪 80年代开始的现代化,它从经济体制改革开始,经过政治体制改革,又一次引发了文化转型问题,形成了新的 文化热 。在这些历史进程中,人们不难发现,政治与经济的发展常常不是纯粹的政治经济问题,它们受到文化的深层制约,其中最为根本的问题是人自身的现代化,即人由传统农业文明和自然经济条件下的自在自发的被动的主体向现代工业文明和市场经济条件下的自由自觉的创造性主体的文化转型。人们对于现代化的向往最直观地表现为对现代科学技术所具有的改造自然、支配自然资源、改变人的物质处境的神奇力量的向往。也就是说,首先从器用的意义上理解了现代化,从实用的意义上理解了科学技术。这并不奇怪,因为现代科学技术彻底改变了人类几千年来传统的 生产工具 ,它是一种 现代生产工具 ,现代性正是由这种 生产工具 体现出来的。现代科学技术作为一种生产工具不仅改变了人类的生产方式,而且改变了人的生活方式,它对于建立在传统生产工具与生活方式基础上的一系列价值观念起到了巨大的解构 作用。人们一方面享受着技术进步带来的物质丰富,人们又似乎不知不觉地陷入了 物质 的围困。之所以说中国人对于进入现代化还缺乏充分的精神准备,就是说人们只见现代化的物用,这就会在现代化的盲目崇拜中制造一种 现代化神话 ,而最终人们又不可避免地要为神话的制造付出代价。因此,现代意识的生成就不仅仅是认识到现代化的必要性,而且应当包含着对现代化的全面认识,包含着对现代化过程中人的价值理想追寻。实际上,这也就是科学技术的发展在新的意义上对人类理性提出的要求,是现代化对科技理性与人本精神的呼唤。不可置否,现代文明从本质上来说是一种物的文明与技术文明。人类是踩着技术与物质的桥梁进入现代社会的。一方面,现代化确实把人类带入了一种新的物质处境,另一方面也确实把人类带入了一种新的危机。与以前那些时代的人相比较,今天的人类可以说是连根拔起;他们意识到自己不过存在于一个其历史已被决定而且继续变动的处境中。这种处境,就仿佛存有的基础已经瓦解。 [3]人仅仅成为物的制造者与消费者,成为物的价值系统中的一个 活物人在价值上逐渐丧失了对于物的主体性,人对于物的制造与消费的激情背后恰恰体现了物对于人的律令 ,人对于物的制造与消费的另一面也是物对于人的制造与消费,人与物越来越融为一体价值上的一体化,即 物化 。人在物的消费享用之中占有生命,人生存于物的价值系统之中。我们就像在茫茫的大海中航行,没有航海图,也找不到一处可瞭望整个海洋的落脚之处。或者,换句话说,我们就像在漩涡里打转,我们得知事情真相,只是因为我们被卷在其中。 [3]27人在精神上成了一个彻底的流浪者。置身于现代社会中,人在精神上无家可归的那种焦虑与孤独与日俱增,人的生命的意义也越来越稀少,精神的危机构成了现代人生存的另一种困境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我们时代的精神处境充满着严重的危机和种种的可能;如果我们对这种处境应付不当,整个人类将会面临失败的命运。 [3]18克服人类在现代化过程中所面临的危机,一方面离不开科学技术的发展,另一方面离不开发自人心灵深处的那种真诚与热爱。这是现代化进程的历史启示,是人类自我救赎的根本。这恰恰表征着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当代价值,它为克服当代人类生存困境提供着一种信念支撑。这样,马克思主义理论在中国不仅指导中国无产阶级取得了革命的胜利,建立了新中国,成为应答和解决中华民族生存、发展和进步问题的现实出路,而且继续在推进社会主义现代化进程中起指导作用,成为近代以来中国寻求实现现代化的伟大复兴这一精神诉求和精神期盼惟一可行的现实指向和必然选择。这既是把马克思主义理论与中国的现代化实践相结合的过程,也是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国化文化意蕴彰显的过程。

　　三、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国化的文化意蕴彰显

　　所谓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国化,就是把马克思主义哲学同时代特征和中国实际结合起来,使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同中华民族的优秀思想和中国共产党人的实践经验结合起来,也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在中国由观念形态向实践形态不断延伸和转化的过程。马克思主义哲学是人类文明的硕果,也是来自异域的优秀文化结晶,首先代表了一种文化成果和文明结晶。作为文化成果,马克思主义哲学与中华民族文化的交流与融和为中国的现代化提供了宽广的视野、崭新的境界和有益的思路。从文化层面与精神视角看,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国化是一个马克思主义哲学与中国文化及中华民族精神逐步交流、融合和实现整合的过程。因此,以中华传统文化和传统民族精神为母体,按照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科学世界观和辩证方法论,结合中国丰富的现代化实践,不但为中国现代化提供了理论指导,是现代化进程的自然要求,也是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国化过程的必然结果。从理论本质上说,马克思主义哲学是一种实践的理论学说,它从实践中产生,在实践中发展,以改变现实世界的实践为目的。从文化哲学角度考虑,马克思实践哲学是迄今为止最自觉地体现人的自由和超越本性的理论,是人之存在的本质性文化精神的自觉体现。[ 4]因此,它总是从人的实践活动的超越本性和批判本性出发,与不同时代的文化精神形成对话,总是表现为一种开放的文化批判活动。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立足现实文化精神危机问题,根据变化的实际,着眼于对客观实际问题的思考,着眼于新的实践和新的发展,进行理论创新,用实践推动现代化进程,不仅是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国化过程的一个重要方面,其本身构成了现代化发展的关键。那么,在中国的现代化进程中,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当代价值如何显现? 换言之,如何合理地阐发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国化的现代意义? 是停留于具体结论还是深入本质精神? 这是问题的关键所在。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国化的当代价值和生命力就在于人的实践本质和超越本性的最深刻的阐发,是现代哲学回归生活世界的文化批判导向的最深刻的表现,是现代社会内在的、自我批判的文化精神。换言之,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国化的价值与生命力在显层表现为社会主义经济政治发展的指导思想,深层则体现为一种文化精神、文化意识。我们可以从两个方面揭示出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国化在现代化进程中应有的文化内涵:其一,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国化深刻体现了现代化进程的深层文化精神,即以技术理性与人本精神为内涵的现代文化模式。从人的本质、人的存在的本体的高度探究 实践 的哲学本性,无非是要发现人的独特的活动方式,寻找出一种能够使人、人的历史运动同动物的活动、外部自然的运动区别开来的因素,现代文化学、人类学和文化哲学的发展证明,这个因素不是别的,就是文化。笔者在前此中国的现代化进程的阐述中已昭示:被动、苦难的中国现代化救赎的根本在于人自身的现代化,要实现人自身的现代化,即从传统农业文明向现代工业文明过渡凭借主导性文化精神的生成。主导性文化精神是人之自觉的主体意识,它具体地体现为技术理性和人本精神。可以断言,在迄今为止的理论形态中,没有哪种理论构想比马克思实践哲学更能深刻地体现现代化进程的主导性文化精神,因为技术理性与人本精神是实践哲学的题中应有之义,是其基本的理论内涵。一方面,实践哲学所强调的人与自然的统一,并非自在的、原始的 天人合一 ,而是以人的创造性活动为基础所建立起的人与自然的自觉的统一,即人的对象化和自然的人化,这其中所强调的核心正是人对自然的自觉的理性把握和技术改造。另一方面,实践哲学对于人、人的世界、人的自然、人的历史等全部理解都是建立在实践所具有的批判性、超越性、创造性的本质特征之上的,这正是以主体参与意识、批判意识和创造精神为核心的人本精神。

　　其二,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国化代表着一种对现代文化危机和现代人的文化困境的深刻的批判意识。马克思主义的实践 范畴本性,是从人的内在发展与人的改造外部世界活动的有机统一中,揭示实践的哲学内涵。在这一方式中,实践不再是仅仅与理论相对立的概念,而是与人的存在的提问方式结合起来,成为说明人的存在的概念,即成为具有哲学意义的范畴。换言之,马克思守着这样一个基点:在人的世界中,一切存在物对于人的价值和意义,无论具有积极的意义还是具有消极的意义,都不是自发地给定的,而是同人的活动密切相关的,即是说,对人的世界的一切,都只能从人的实践活动的视角,而不能从外在的、超人的实体的角度去理解。因此,马克思早在 19世纪 40年代就从人的对象化劳动和异化劳动两个方面来展示现代人的生存方式及矛盾冲突,以此来建构实践哲学。正是这样,马克思既极力弘扬人的实践所具有的创造性,又承认人的活动在特定条件下所带来的负面效应,并坚持只有从人的活动方式的调整入手,才能不断地消除人的活动所导致的各种负面效应。马克思的异化劳动理论深深地影响着 20世纪的实践哲学的倡导者及他们的理论建构。卢卡奇的物化理论、葛兰西的意识形态理论、法兰克福学派的社会批判理论等都把异化理论发展成为工业文明条件下的文化批判理论。在他们看来,现代工业文明作为人的实践活动的发达形态,它一方面带来了社会生产力、物质财富、精神财富和人的各种创造力的极大发展,另一方面也由于技术理性和人本精神的某种张力或者工具理性和价值理性的某种冲突而导致了人际交往关系的破缺、物对人的统治、人的本质的异化等等。因此,马克思主义哲学对现代工业文明的文化精神的体认不仅表现在它对技术理性和人本精神的弘扬上,而且也表现在它对现代文化危机和人的文化困境的不懈抗争上。正是在人的实践活动和文化批判的意义上,马克思主义哲学作为一种关于人的生存的本质性的文化精神内化到现实的历史进程中,成为人类历史内在的自觉的文化批判意识和反省意识。由于人类历史是一个不断超越、不断发展、不断创造新的价值的开放过程,是一个不断超越给定的存在的自在性、异己性、不断扬弃异化和物化的过程,是一个永远不会一劳永逸地、一次性达到完善完满的境地,因此,马克思主义哲学所自觉地体现的关于人的存在的批判性文化精神是人类历史进程不可或缺的内涵,不仅对 19世纪以来人类历史进程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而且一直影响并将继续深刻影响人类的精神状况。 不能没有马克思,没有马克思,没有对马克思的记忆,没有马克思的遗产,也就没有将来;无论如何得有某个马克思,得有他的才华,至少得有他的某种精神。 [5]由此可见,马克思主义哲学从根本上蕴含着一种本质性意义,它有着深厚的社会历史和现实根基,这就是一个时代、一个民族的人们对其文化精神的不断追求。马克思确立的实践理论从根本上体现着一个时代深埋在无产者和广大劳动者当中的那种变革现实社会,创建未来美好世界的革命批判精神和执着追求真理的奋斗精神。

　　综上所述,新世纪之初中国社会市场化与现代化互为表里的历史进程,是两千多年来最为广泛深刻的一次社会转型。如果说科学技术是这一历史进程中的核心动力,是第一生产力,那么,人本精神则是这一历史进程中不可或缺的人性导航。毫无疑问,现代化的历史进程不可能仅仅是物质技术与物质财富的追寻过程,不可能仅仅是经济与经济方式的追寻过程,它也必然是,而且应当是人文精神的追寻过程,是人类自身的进步与完善过程。引导 21世纪中国社会健康持续发展的文化精神理念应当是科学技术理性与人文精神的辩证统一与融合。这是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国化给予我们的永远的启示。

　　（原载《学术交流》2007年1期。录入编辑：乾乾）